我把她从炮火中救出来,她却选择撕毁了能让她留在这里的绿卡。我的名字是陈帆,三十九岁,在基辅从事外贸工作已有八年。2022年春天,炮声震耳欲聋,我结识了认识两年的娜塔莎,她在超市担任收银,父母在东部失去联系。我帮助她躲进了地下室,我们一起在那狭窄的空间里度过了四十多天。
后来的撤侨行动中,我带着她坐上了回国的车。她不懂中文,我也不会说乌克兰语,这段时间我们完全依赖手机翻译。为了让她有更好的生活,我托人帮她申请了绿卡,以为这样她能安心待在中国。那年冬天,她拿着绿卡看了很久,最后突然撕成两半,扔进了垃圾桶。我非常着急,问她这是为何,她却用蹩脚的中文说:“帆,我死,也要回基辅。老家,还有我妈。”
在炮火中,我们都变得渴望生存,然而跨国的界限此时似乎变得微不足道。那漫长的四十天是我们最艰难的时光,黑暗而潮湿的地下室里充斥着远处的爆炸声。娜塔莎感到害怕,每到夜里都会紧紧抓着我的袖子发抖。由于语言障碍,我们只能比划。一次粮食告急,我们只剩下一小块巧克力,她大口塞给我,自己则小口啃着,说要我有力气。那时我就下定决心,一定要带她离开。
撤侨时,车队排得很长,娜塔莎握住我的手说:“帆,你去中国,我跟你去。”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。回国后,她像一张白纸,所有东西都需要重新学习。我教她用筷子,她则帮我识别西里尔字母。虽然生活艰难,但我们总算相互扶持着度过了难关。
当我以为她完全听不懂中文的时候,实际上她早已默默理解了我的心声。刚回国时,她的中文几乎为零,我说话时得依赖翻译。有次我和朋友抱怨,调侃她什么也不会,她貌似没有反应。后来朋友提醒我,她可能听懂了。我不以为然,认为她连“你好”都说不流利。直到有一天我发烧,迷迷糊糊地喊妈,她突然用中文说:“帆,我在,别怕。”我惊讶地坐了起来,才知道她其实在大学学过中文,并且在基辅也有练习,只是担心一开始就让我烦。
绿卡被撕掉那晚,我们发生了争吵。我问她为何要回去,她却坚持不解我的心情:“帆,我妈在东部,三年来没有音信,我是她唯一的女儿。”我提议陪她去,她却说那地方危险,根本不是我能去的。她开始频繁观看乌克兰的新闻,凌晨独自哭泣,我心里十分难过,但无能为力。我救她离开炮火,是在保全她的生命,而她选择回去是为了尽孝,我无从阻止。
我把撕破的绿卡捡起来,用胶带粘好,藏入她的抽屉里,告诉她:“娜塔莎,卡我给你留着,若想回来的话,还有路。”她离开的那天没有哭泣,只说等她把妈妈接出来,我们一家团圆。今年春天,她托人买了陆路的票,我送她到机场。她紧紧抱住我,用中文说:“帆,你等我,我会把妈妈带回来,你来接我们。”我忍住情感点了点头。
临走前的晚上,她为我做了红菜汤,放入了我最喜欢的牛肉,说:“帆,你一个人要记得按时吃饭。”我点头,但喉咙却感到突出的堵塞。她走后,我每天关注新闻,但炮声依旧,我不仅害怕,更担心她一个人。我开始存钱,希望不久后能够去接她们。那张残破的绿卡依旧在抽屉里,胶布的痕迹像道伤痕。
这张撕开的卡片,象征着我对她的等待。虽然她撕了绿卡,但我对她的心意依然坚定。爱能够承受炮火,也能忍受分离。如今她离开已经半年,偶尔传来语音,告诉我她母亲在西部的避难所。我回复她:“好,我在这里,红菜汤为你留着。”每周我都会擦拭那张粘好的绿卡。朋友劝我放弃,我却说,无论她是否会回来,她都是我的妻子,这个我不会改变。等待,便是我能给予她最实在的陪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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